很久没有去过四姨家。年前四姨的儿子给我爸妈拜年,说起了四姨的身体,令人堪忧,于是我和妹妹相约在正月初一这天去看望四姨。
四姨家还住在平房,几经棚户区改造,像四姨家这样的居住环境在城区已属凤毛麟角。中午从家里出发时,妹妹一脸懵懂,不知去四姨家该朝哪个方向走,也不知道怎么向出租车司机描述目的地的方位。还好,我们有四姨夫的电话,接通电话,四姨夫说:“把电话给师傅吧,我告诉他怎么走。”
四姨从小身体不好,用庄稼话说叫“赖赖巴巴”,30多岁就办理了病退手续。这几年,除了基础病,还多次因心衰导致脑梗,走路需要人扶,吃饭需要人喂,说话需要翻译(用手势比划)。四姨夫婚后的时间,几乎全部用在了陪伴照顾四姨这个病人身上。每每和家里人说起四姨家,我都替四姨夫惋惜,不知道四姨夫过得如何恓惶。
师傅在城区的边缘曲里拐弯,最后走上一条小路,不一会儿,一小片儿平房迎面而来,师傅正要问我们去几排几号,妹妹欣喜地叫起来:“姐,你看,四姨夫。”四姨夫已经在路边等候我们。天很冷,他的外套都没有系上扣子,可能撂下电话就出来接我们了。四姨的孙子今年18岁,我们算了算,上一次来四姨的这个住处大约是20年前了。
刷着绿漆的铁门还是那样崭新,衬托着贴在门口两侧的对联,红绿鲜明。我觉得似曾相识,想了想,那年是为四姨的儿子结婚营造的喜庆,今天的这个场景,则透露出无限的生机。四姨和四姨夫比我们大不了几岁,不让我们给他拜年。但是看到我们,四姨夫还是很惊喜,他疾步在前边走着,把我们让进屋里。
两间正房不大,只有30多平方米,承载着一家人的吃喝拉撒睡,是名副其实的蜗居。四姨和四姨夫带着他们的儿子在这里生活了20多年,儿子结婚后搬进了楼房,四姨和四姨夫依然居住在这里。我们带着悲悯的情绪进了屋,室内的环境却让我们心情大好。一尘不染的家具、地面,欢乐绽放的各色绣球花,身穿一件红底花棉坎肩的四姨,脸色红润,表情舒朗。四姨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种病态,虽然她只会发出一个“啊”的音节,但是每一个“啊”都中气十足地配着点头的动作,被呵护的痕迹显而易见。
四姨夫脸上也挂着我们熟悉的微笑,他给我们介绍着家里的生活状况。首先是取暖,这里通过煤改气工程,结束了烧煤的历史,里屋用煤气带空调,实现了恒温,外间做饭没有了烟熏火燎。四姨夫掰着手指算账:他和四姨每人每年有1200元的取暖费,煤改气还享受国家的补贴,使用液化气管道比原来的“煤气罐”做饭成本降低了一半儿。算完账,四姨夫得出一个结论:“挺享福的。”四姨夫又算了算收入账,四姨病退那年,只有30块钱的养老金,现在已经2000多了。孙子职校毕业后,也找到了工作,一家子现在没有吃闲饭的人。
在替四姨和四姨夫感到高兴的同时,我也注意到,四姨的家中陈设还是几十年前的样子。水缸,洗脸的盆架,铸铝的洗脸盆以及几件木制家具,透出浓郁的年代感。但是,它们并没有随着主人的老去而陈旧,倒是在悠悠岁月中显示出了被珍惜的模样。我夸赞四姨夫把这些东西保养得好,四姨夫指着一个盆架说:“这个盆架当时是花了五六块钱买的,40多年了。这几年我没有油(刷漆)它,有点长锈了。”说着,四姨夫爱惜地摸了摸盆架的上梁,仿佛做了慢待盆架的事情。
已到古稀之年的四姨夫从行动举止到语言表达都没有悲观沮丧的样子,我们表达了对他的敬意和赞美,尤其是四十多年对四姨的不离不弃。四姨夫平和地说:“在一起了,就得相互照顾。掉个个儿来说,我要是你四姨这样,她也得照顾我不是!”
这是发自内心的善良,没有掺杂任何修饰。我和妹妹对视,脑子里翻江倒海般运转,却没有挑出一句溢美之词。我们放弃了赋予四姨夫“荣誉称号”的想法,把目光放在满满一窗台的绣球花上,在一簇簇翠绿的叶子上面,绽放着红绣球、白绣球、粉红绣球、黄绣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