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天(1907—1945),上海崇明人,1931年毕业于复旦大学外文系,早年投身抗日救亡活动,1937年进入延安陕北公学,1938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历任陕北公学流动剧团团长、华北联大文工团团长兼党支部书记、晋察冀军区文艺科长、抗敌剧社副社长、冀热辽军区尖兵剧社社长等职。他是中国抗战文艺事业的重要开拓者之一,将文艺与抗日斗争深度结合,让革命文艺成为团结人民、打击敌人的锐利武器。1945年7月,黄天在遵化杨家峪战斗中壮烈牺牲,用38岁的青春与热血,践行了知识分子与工农兵相结合的革命信仰。
不解之缘:
与文艺相融的青春
黄天原名黄廷权,1907年生于江苏省崇明县谢家镇南郊(今上海市崇明区新民乡卫东村),家中耕读相传,文化氛围浓厚,先后走出数位大学生。他幼读私塾时便与艺术结下不解之缘,1926年考入复旦大学外文系,回乡时常召集亲友孩童排戏演戏,在校园中更是深入接触话剧艺术。
复旦大学的复旦剧社是中国话剧史上极具影响力的校园团体,由著名戏剧家洪深创办。黄天在校期间,参演《少奶奶的扇子》《一只马蜂》等经典剧目,系统学习编剧、导演、剧务等专业知识,打下了扎实的艺术功底。1931年毕业后,黄天任职于浙江省建设厅昆虫局图书馆,担任主任一职。工作之余,他深耕戏剧事业,1935年与好友徐信等组建“三五剧社”,自编自导自演《湖上的悲剧》《名优之死》《雷雨》等剧目,还将京剧《打渔杀家》改编为现代话剧《讨渔税》,创作《尤三姐》等剧本,主编《戏剧周刊》。数年的戏剧实践,黄天的艺术修养与创作能力得到全面锤炼,为日后投身抗战文艺事业奠定了坚实基础。
无悔抉择:
弃安逸赴延安
黄天生性文静却正直倔强,受“五四”新文化运动影响,自幼树立反帝反封建的进步思想,求学时将原名黄廷权改为黄廷材,寄寓以真才实学报国、不趋炎附势的理想。在杭州工作期间,他博览群书,研读鲁迅《彷徨》《呐喊》、高尔基《母亲》等著作,接触《共产主义的ABC》等进步读物,思想上愈发向往革命。
彼时的杭州笼罩在白色恐怖之下,黄天目睹反动派抓捕、杀害革命者的行径,内心充满愤慨,与进步青年徐信、共产党员周定一结为莫逆之交。三人因得知方志敏组织红色游击队,便以“三五剧社”为掩护,计划奔赴革命根据地,这也是剧社成立的初衷。1936年“西安事变”后,红军抵达陕北的消息传来,周定一率先前往延安,1937年9月从肤施寄回陕北公学招生简章,让黄天与徐信心潮澎湃。
彼时的黄天,拥有稳定的工作、可观的收入,却也背负着沉重的家庭责任:妻子病逝后留下两岁的女儿,还有3位侄女需他照应,年迈的父母盼他尽孝。但在抗日救国的大义面前,他毅然告别安逸生活与至亲之人,于1937年11月奔赴延安,与徐信在陕北重逢,自此踏上革命道路,将个人理想融入民族解放的洪流。
陕公明珠:
开启文艺为人民服务之路
延安是革命青年的向往之地,黄天进入的陕北公学(简称陕公),是中国共产党创办的新型革命干部学校,被毛泽东主席赞为“有了陕公,中国就不会亡”。在这里,黄天接受了系统的政治与军事教育,聆听了毛泽东、周恩来等中央领导的教诲,延安军民艰苦奋斗、昂扬向上的精神面貌,让他深受鼓舞,遂将名字改为黄天,彰显抗日救国的崇高志向。1938年,黄天加入中国共产党,毕业后留校负责政治与文化娱乐工作,同年8月出任陕公流动剧团团长,开启了革命文艺的实践之路。
剧团成立之初,黄天便明确 “流动” 办团方针,带领团员排练《游击队长》《放下你的鞭子》等抗日剧目,还组织团员学习陕北方言,让演出更贴近群众。早在《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发表前,黄天就率领剧团下乡演出,践行文艺与工农结合、为工农服务的理念,根据群众素材创作的歌剧《送郎上前线》,用陕北民歌曲调演唱,深受百姓喜爱。
黄天对革命文艺的一大贡献,是推动高尔基名著《母亲》首次登上中国文艺舞台。剧作家田汉曾为《母亲》改编话剧却仅完成序幕,1939年初,黄天根据校长成仿吾指示,组织侯金镜等同志集体创作,完成五幕四景话剧的改编,并亲自担任导演、饰演主角米哈伊尔・符拉索夫。经过两个多月的艰苦排练,《母亲》于1939年5月1日正式演出,大获成功。该剧塑造了俄国无产阶级英雄形象,激发了广大学员的革命豪情,不仅在校内连演多场,还走进农村赴安吴堡战时青年训练班演出,受到广泛赞誉。
在黄天的率领下,陕公流动剧团培养了郭维、章文龙等一大批革命文艺骨干,被成仿吾校长誉为“陕北公学的骄傲”“值得载入校史的一颗明珠”,黄天也成为当之无愧的抗战文艺开拓者。
千里挺进:
从延安到华北敌后战场
1938年底,党中央决定派遣陕甘宁边区主要大学师生挺进华北抗日前线,陕北公学、鲁迅艺术学院等四校合并为华北联合大学。1939年6月,黄天率陕公流动剧团与鲁艺部分师生合并,组建华北联大文工团,任团长兼党支部书记。7月,毛主席为联大师生作重要报告,中央政治局常委出席欢送晚会,黄天率领新组建的文工团献上首场演出,随后便踏上了向华北敌后抗日根据地的千里挺进之路。
行军途中,文工团被编为三连,黄天任连长,他带领团员渡过黄河天险,翻越云中山、吕梁山,穿越日军 “钢铁封锁线”,忍受饥寒劳累,在深山冷雨中艰难跋涉。作为党政负责人,黄天不仅与团员同甘共苦,还组织行军途中的演出,安排宿营站岗、查哨,付出了更多心血。经过3个月的艰苦行军,文工团于10月抵达晋察冀抗日根据地阜平县,为华北联大开学典礼献上精彩演出,迅速融入敌后抗日斗争。
1939年11月,日军对晋察冀边区发动大规模冬季“扫荡”,黄天组织文工团突击赶排《黄河大合唱》等节目,深入战地慰问胜利之师,使作品在边区广泛流传,极大鼓舞了军民士气。1941年,黄天调任晋察冀军区政治部文艺工作科科长,将工作重点转向部队,根据中央军委指示,调整文艺组织机构,在各分区设立文艺干事,组建群众性文艺组织,推动部队文艺工作蓬勃开展。
他还牵头提升文艺作品出版水平,将《战地文艺》由月刊扩为半月刊,推动各分区创办《文艺轻骑》《火线文艺》等文艺副刊,编印剧本、歌集下发连队,因工作出色被评为模范干部。1940年,黄天当选中共中央北方分局文委委员,1941年任晋察冀边区文联执委,1942年出任晋察冀军区抗敌剧社副社长,成为晋察冀边区文艺工作的核心组织者之一。
1943年8月,为加强冀东根据地文艺工作,黄天受命调任冀东军分区尖兵剧社社长。从相对稳定的晋察冀模范根据地,到日军严密控制的残酷游击区,黄天深知此行的危险,却二话不说收拾行装,慨然赴任,将革命文艺的火种带到了冀热边抗日战场。
尖兵之魂:
让文艺在冀东敌后绽放光芒
冀东是华北连接东北的战略要地,日军长期实行殖民统治,到处碉堡林立、壕沟纵横,部队天天转移、时时战斗,尖兵剧社的活动始终处于高度流动、十分残酷的环境中。剧社成员多是十几岁的青年知识分子,多数从未摸过枪,还有一些女同志。为让剧社适应游击环境,黄天明确 “先学会生存,再学会战斗,才能坚守文艺阵地”的原则,抽调有战斗经验的同志组建战斗班,规定全员轻装、10 分钟紧急集合,甚至细化到宿营洗脚时“洗一只、穿一只”的细节,使剧社实现了高度战斗化、军事化。
作为尖兵剧社社长,黄天既是文艺工作组织者,也是对敌斗争指挥员。从1943年秋开辟滦东地区,到1945年春深入“无人区”,他带领剧社参加大小数十次战斗,在路南港心庄歼灭日伪军百余人,在丰滦迁伏击战缴获300余发子弹,1944年一年间,剧社行军1800公里,直接参战8次。黄天自豪地说:“我们是一支做文艺工作的游击队,不战斗不能生存,更无法进行工作,这是我们的特点,也是我们引以为荣的地方。”
黄天坚持将坚定正确的政治方向放在首位,到任后首个长篇报告便宣讲《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精神,提出 “把艺术作为团结人民、教育人民、打击敌人、消灭敌人的武器”。他带头深入生活、扎根群众,从房东婆媳的争执中得到启发,连夜创作歌剧《夜深人静时》,以母女的哭诉揭露日军暴行,歌颂军民鱼水情,成为群众喜闻乐见的经典作品。基层干部感慨:“演一出戏、唱几首歌,比开几天会都管事,扩军、支前、锄奸,群众都积极参加。”
为激发团员的创作信心,黄天打破文艺理论的壁垒,用冀东民兵的斗争事迹举例,将深奥的“三一律”创作规律讲得通俗易懂,鼓励大家“把斗争中感受最深的写出来,就是最生动的作品”。在他的启发下,团员根据遵化民兵事迹创作话剧《三百人和一条枪》,成为贴近战场、鼓舞士气的佳作。1945年春,冀东军分区升格为冀热辽军区,黄天倾注心血扶持各分区组建剧社,输送骨干、培训演员,让革命文艺的歌声响彻燕山深处、滦河两岸、长城脚下,为后续进军东北、收复失地奠定了坚实的文艺基础。
凝聚之力:
扎根生活的创作
尖兵剧社初创时,演出多是延安、晋察冀的经典剧目,虽能鼓舞士气,却与冀东现实结合不够紧密。黄天深刻理解抗日军民渴望看到身边生活与斗争的诉求,在繁忙的工作与战斗之余,带头搞创作,始终遵循“生活是沃土,人民是母亲”的原则,将深入群众、熟悉生活作为创作的前提。
每到一个宿营地,他必访房东;每接触一支部队,必与官兵交谈,口袋里的笔记本记录着点滴素材,即便在夜行军的间隙、深夜的油灯下,有了创作灵感也立即记录下来。为创作大型歌剧《地狱与人间》,他两次深入 “像史前时代一样荒寂” 的无人区,与群众穴居野处、忍饥受冻,将外衣、干粮送给苦难乡亲,仅带着空心棉袄归来。这部作品成为尖兵剧社的代表作,真实记录了冀东人民的艰苦斗争,被军区首长指定为纪念抗战八周年大会的演出剧目,抗战胜利后曾在敌占区大城市公演,震撼了无数观众的心灵。
尖兵剧社成立一周年的时候,黄天写下了一篇作品《战斗的第一年》:
这一支年青的文艺游击队,光荣地肩负起新文艺运动的使命,在民族战争进入最艰苦的第七年那天,加入了冀热边对敌总的战斗阵营,在冀热边军队和人民对敌英勇剧烈的斗争中,伸出了一只小小拳头。
我们一出场就把艺术作为团结人民,教育军民,打击敌人,消灭敌人的武器。我们同时也把握了第一种武器——三八大枪,来保卫了艺术,使它更宽广地展开艺术战场。我们不但演出,我们还需要战斗,用战斗来保卫艺术,用战斗来丰富我们的艺术。一年来,我们紧紧地和冀热边的军队、人民生活在一起,天天和敌人周旋,天天打击敌伪,主动地参加了八次战斗。在昌黎平原上追杀敌人,缴获了敌人的马步枪;在丰滦迁的伏击战,得了敌人三百余发子弹;在滦河北遭遇战中,我们一个小同志,在战场上缴获了两个治安军的枪而负了轻伤。我们清楚的认识,我们是一支做文艺工作的游击队,不战斗就不能生存,更无法进行工作,这是我们的特点,也是我们引以为光荣的地方。我们真正响应中共中央和军区的号召,把我们的艺术灌进敌人的炮楼里去。我们真正在战争最前线,炮火中,战场上,丰富和锻炼我们自己。当战斗来了,我们在战壕里,我们在山头上,我们在村里组织担架。那时就把提琴背起来,端着枪,顶上子弹,监视着敌人。那时我们谁也不会想到自己是文艺工作者,而是个革命战士,只有保卫祖国,消灭敌人的决心。当情况过去了,或敌人被消灭了,马上背起大枪,换下胡琴,到村子里拉唱起来,演起戏来。我们就在这样战斗和战斗的工作中走过了这第一年。
我们同时以无限的敬意来感谢冀热边每个子弟兵和人民。他们这样的热爱着我们,在各种情况下掩护我们,帮助我们。一年来使我们这一支游击队,不但在工作中胜利,战斗中也胜利,而且我们更健全起来、壮大起来了。
冀热边的环境这样紧张,战斗这样频繁,这一群年青的文艺工作者,以无限的热情与忠诚,克服了主观和客观的困难,把新文艺工作迅速地展开在敌伪统治很久、奴化文化思想腐蚀很深的冀东人民的心田,我们的新文艺呼唤起斗争意志和胜利信心。当人民初听到我们歌声和戏剧,他们几乎乐得流下泪来。因为他们在极端残酷统治压迫下,从没有敢舒展他们的心情。他们把眼泪往肚子里咽,把苦痛埋在心底。今天不同了,从有了八路军那天起,他们挺起胸膛。有了新文艺的感染,他们歌唱跳舞,在今年春季冀东的村庄复活起来了。新的歌曲已经飞扬在冀热边的军队和村庄。他们看八路军的戏,比他们下地还关心。我们每在一个村子演剧的时候,没有一次不是周围几十里地的老乡骑着毛驴,套着大车,奔向那儿去。
……
这一年,尖兵剧社创作剧本58个、歌曲60首,出版歌集6册、刊物3期,还组织了83场演出、105次演奏,观众达13万余人次,让被日军压抑多年的冀东大地,重新焕发出革命的生机。
黄天还以熟练的英、德、法等多国语言,为国际反法西斯友谊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1945年初,美国盟军一架B29轰炸机坠毁在冀东,7名飞行员被八路军救护,黄天接到命令后立即赶来,兼任翻译并组织剧社赶排欢迎节目。演出中,尖兵剧社用爱尔兰民歌旋律填写新词,歌颂中美人民的战斗友谊,美国飞行员深受感动,称赞八路军是“有文化的神兵”。黄天向他们介绍八路军与尖兵剧社的战斗事迹,这批飞行员后被护送到延安,受到毛主席、朱总司令接见,这段友谊佳话成为国际反法西斯合作的珍贵记忆。
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黄天利用战斗间隙创作了十几个剧本,《满洲泪》《沟线上》揭露日军暴行,《拥军模范于平》《前门后户》歌颂军民深情,还有《庆祝开辟第二战场》等大量战斗性歌词,这些作品扎根冀东大地,充满对人民的爱、对胜利的向往,成为打击敌人、鼓舞军民的有力武器。
尖兵剧社的宣传工作,让日军闻风丧胆,日本驻屯军司令官惊呼:“文化八路大大的厉害,他们的剧社和印的报纸,与地雷、机枪一样可怕!”剧社的演出不仅唤醒了群众,还感化了不少伪职人员,一名伪军小队长看后幡然醒悟,率队反正,投向抗日阵营。
大节不辱:
血洒杨家峪,英名永流传
1945年7月3日,抗战胜利的曙光即将到来,黄天与军区副参谋长才山率领尖兵剧社、长城剧社60余名同志,由遵化县支队护送,开赴玉田参加冀热辽军区抗战纪念活动,准备演出黄天的力作《地狱与人间》。队伍从迁安团汀出发,穿越平唐公路,跋涉百余里至深夜,因人困马乏,临时决定在杨家峪村宿营,却不料被1700多名伪热河警察讨伐大队团团包围。
天将拂晓,枪声骤起,黄天、才山等领导同志冒着密集弹雨组织突围,制定“警卫部队在前,女同志、小同志在中间,有战斗经验的断后”的方案。黄天虽无多少战斗经验,却主动冲到后面掩护大部队,大部分同志成功脱险,而黄天等十几名掩护人员却陷入敌人的重重包围。
面对敌人的劝降与叫嚣,黄天坚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民族气节,秉持共产党员 “士可杀而不可辱”的铮铮铁骨,他怒视逼近的刺刀,从容烧毁随身携带的文件,随后饮弹自尽,壮烈牺牲。一同牺牲的还有才山、孟昭、今歌等同志,以及30多名遵化县支队战士,这便是悲壮的杨家峪战斗。
同志们找到黄天的遗体时,他的嘴角仍带着淡淡的微笑,仿佛还在构思新的创作。乡亲们献出寿材,用白酒洗净烈士的伤口,怀着崇敬与哀痛将他们安葬。此时,距离抗战胜利仅有41天。
抗战胜利后,尖兵剧社为黄天等烈士举行隆重的追悼会,松柏扎成的花圈、悲壮的哀乐,诉说着同志们无尽的哀思。为纪念烈士,尖兵剧社后来长期以“七〇四部队”为代号,铭记 1945年7月4日这个悲痛的日子。1985年,在抗战胜利40周年之际,黄河、管桦、刘大为等26位当年的抗战文艺工作者重返冀东,在冀东烈士陵园黄天烈士墓前献上纪念花瓶,寄托对战友的无限崇敬与怀念。
黄天的一生,是为革命文艺事业奋斗的一生,他将文艺与抗日斗争紧密结合,让革命文艺在敌后战场生根发芽、绽放光芒;他用生命践行了文艺为人民服务的宗旨,为中国抗战文艺事业奠定了坚实基础。他的生命虽短暂,却如璀璨的星辰,闪耀在中国革命文艺的史册上,他的精神激励着一代代文艺工作者,扎根人民、扎根生活,为时代放歌、为人民创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