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滴!怎么开的车?你是不是有病!”一声呵骂传来,我下意识停住脚步,望向我家小区前的路口,一辆宝马正与电动车争执。宝马车主降下车窗,蛤蟆镜遮去半张脸,白色短袖下的手臂爬满青龙文身,气势咄咄逼人;而电动车车主不过是抢行了半米,双方甚至还没有发生接触。
这样的场景,几乎每天都在这个小小的路口上演。电动车车主抬头瞥了一眼,便匆匆离去;宝马车也一脚油门,汇入小区车流。此时暮色渐浓,摊贩们陆续抢占路口有利位置,盼着抓住下班晚高峰的机会多赚些钱。
路口的摊贩里,有个小个子男人格外显眼。他三十岁上下,脸上总挂着笑,见人就热情招呼。最初,他只用小货车拉些水果在路边叫卖,因水果新鲜、价格实惠,还允许顾客挑拣,很快攒下不少回头客。这生意渐渐惹来了旁边水果店的注意,竞争就此展开,此后三天两头,便有城管执法人员来驱离。每次遇上,小个子都只是笑着把车开走,绕几圈后,又悄悄把车停回原地。
有一次我在路口等车,随口跟他闲聊:“最近买卖怎么样?城管还管得紧吗?”他皱了一下眉,嘴角先撇了撇,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转瞬又变回笑嘻嘻的模样:“我是走街串巷,人家是守着店面的老板,哪能比?我本就是来分人客源的,和气生财的好。”
隔天下班路过路口,我又看见个新面孔:一位中年大姐骑着人力三轮车,车后绑着三个大水桶,连蹬带推才把车停到路边树下。她费力地搬下水桶,从车兜里掏出一块电瓶,熟练地接好水泵,再将三根塑料管插进桶里,这样能形成空气循环,让桶里的鱼活得更久。一切准备妥当,她拿出小喇叭,用纯正的方言喊起来:“楞蹦鱼、塔盆鱼、虾爬子、铁夹子,啥都有啊!都来看看!”
正当人群被叫卖声吸引围至一圈时,一个穿校服的小女孩背着书包,灵活地“哧溜”一下钻进人堆。没一会儿,就听见她稚嫩的声音:“大叔,找您三块钱,别着急!一份份来,来来来,我帮您称分量!”
路口也不全是街肆的嘈杂,偶尔也有喜事,小区里有人家娶妻嫁女时,东家会提前一天在路口摆上告示牌,恳请行人和摊贩多担待,免得婚礼车队经过时发生剐蹭。同时,东家还会准备好香烟、瓜子和糖果,分给路过的人,让大家沾沾喜气,大家都心领神会,也都会给与配合。
等到车队驶到路口,鞭炮便“噼里啪啦”响起来,宣告新人即将进门。此时路口挤满看热闹的人,连摊贩们都放下手头的活儿,凑过去想看看车里新娘的模样,一饱眼福,图个热闹。
路口的故事,就这么一天接一天、一年又一年地重复着,却也在悄然变化:小个子盘下了之前那家水果店,真成了他曾经口中的老板,延续了他的和气生财;那个帮忙卖鱼的小女孩,考上了重点大学;卖鱼的大姐,也换了辆电动货车,生意做得更顺了;摊贩们随着生意的红火,也都办理了临时营业证件,持证“上岗”。就连曾经常见的车主抢道、口角争执,也渐渐被此起彼伏的叫卖声盖过去了,变得不那么显眼了。
2025年深秋,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我走出家门,站在路口时,忽然觉出了它的温度,原来人世间的寻常角落,也藏着生活的韧性和情感,当然也是变化。于是我写下这些片段,小记下发生在我家路口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