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农村家家养猪。我家猪圈在院墙外，南北长约四米，东西宽三米左右，分南北两部分。北面两米多高，宽一米半左右，借用石头砌的院墙，往南盖成一个有坡度的棚子，有横梁、椽子，上面盖油毡、玉米秸、茅草等。地面比南边高出一个台阶，是猪的吃住地。南面是半人高石头墙，露天，下面垫一层土，是排便、活动场所。粪便多了，起出来，再垫上土。西面下方有猪圈门，方的，木制，门框上面一般敞着。打开猪圈门就是猪食槽子，喂猪用的。

喂猪才知道，天底下哪种吃法最没素质。

灶火旁有个水筲，脏兮兮的，也叫泔水桶，里面主要是刷锅水，饭菜馊了也倒里边，还有剥下来的菜帮子等。馇猪食时，把这些东西倒锅里，添水烧开，加玉米面、麸子、糠等搅拌，再兑上凉水就是猪食。

到了猪圈门前，猪食桶要轻放，开猪圈门也尽量不要发出声响。你别看猪蹬着腿懒洋洋躺在那里，睡得跟死过去似的，只要听到门外有动静，它立刻抬头挺胸，“噌”一声立正、前扑，嘴里还不住地哼哼，好像在说：“快点，快点，没看我饿坏了吗？！”不等你开门，它已急不可耐地开始用嘴拱门，嘴巴从门的缝隙挤出来。因为它拼命往前拱，猪圈门子前后左右摇晃，稀哩哗啦响。它一边拱还一边声嘶力竭地吼叫，好像要把猪圈拱塌，把地球拱翻。它这么发飙，猪圈门子打不开，大声呵斥，完全被它的吵闹声淹没。我急眼了，就踹它嘴，趁它躲避的刹那赶紧行动，不然，它很快会转过头来，发起更猛烈的攻击。可不敢说“让猪拱得更猛烈些”这句话，它的咆哮声惊天动地，不知道会有什么可怕的事情降临。

猪圈门打开，第二步是用马勺把猪食从桶里舀出来，倒在猪食槽子里。这个动作可得利索点儿，稍不注意，就得挨拱挨咬挨啃，它力气大得很，又是死硬分子，冲过来我得赶紧躲，不然会被拱倒，要是啃在脚上，咬住衣角，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它爬起来后，会第一时间把嘴伸到猪食槽子里，迅速横扫一遍，要是发现里面没吃的，立刻恼羞成怒。它会冲出来，直奔猪食桶，一头扎进去吃个痛快，根本不管猪食会不会洒出来，也不顾及你的存在，以及惹怒你的后果。此刻，它心里只想着一件事：吃。只要看到吃的，它就充满力量，顾不得体面，不理会羞辱呵斥，不惧怕挨揍。

若论吃相难看，非猪莫属。猪头往槽子里面一扎，一起一落，一左一右，蒲扇似的大耳朵跟着跳动，嘴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风卷残云一般很快吃光食物。然后它伸出舌头舔，舔完槽子里面舔外边，然后扬起头，看你还不添猪食，它就急眼，冲出来。要是已经在添食，嘴就跟着马勺走，你从哪边添，它就跟到哪边。有时我躲来躲去，一不小心，猪食会洒出来，要是洒在它头上，麻烦就大了，最可怕的事情就会发生——晃头。猪食洒在头上，它马上做出反应，把头左一下右一下，甩得又快又狠，大耳朵飞起来，嘴张开，抖得猪食四处飞溅，弄得你满身都是，搞不好还会飞进眼睛。每逢这个时候，我就气得用马勺砸它脑袋，趁它后退、躲避时关上门，提起猪食桶，从门上面顺过去，桶底一掫，把猪食哗啦啦全倒进去，然后该干啥干啥去。猪在吃上记性似乎不算差，能记住谁喂它，看见我就拱猪圈门子。它也不记仇，不管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不管我用多难听的话骂它，多大声音吼它，甚至被我踹过打过，只要有吃的，它就会再次扑向我的怀抱。

有时我想，笨点也好，要是它会思考，想到自己的命运，怕是一顿饭也吃不下去。当然也可能它想开了，结局无法改变，不如过一天快活一天。

猪做了母亲，你会看到它另外一面。快下小猪时，它会往圈里叼稻草一类的东西，把产房布置得舒适些。有了小猪，它变得温柔有耐心，有时被十几只小猪前呼后拥着散步。小猪们有时在地上打滚，又跑又跳，有时一只小猪趴在另一只后背上，一起走来走去。它有时静静地看着，有时走两步，有时把跑远的小猪赶回来，就像幼儿园阿姨看孩子们做游戏。有时它用嘴轻轻舔小猪，就像妈妈爱抚孩子。吃奶时，十多只小猪在它肚子底下边吃边拱，它一声不吭，老老实实躺着。小猪遇到危险，你又能看到它无私无畏有担当。有一年冬天，对门家母猪下了崽。天太冷，主人在猪圈门上面挂了门帘，南面敞口处也横上木棍，上面盖成捆的玉米秸。猪圈严实多了，晚上温度还是太低，小猪瑟瑟发抖，站着都打晃。主人便把一个火盆端进去，里面是火炭，炭火冷却后，把火盆端出去。第三天，主人不小心，火炭溅出来，主人走后，慢慢着了起来。主人在屋里熟睡，猪圈的火却由小到大，从门帘子烧到猪圈上面的玉米秸。有人发现着了火，喊主人，主人好不容易醒了，却只有可怜的几桶水。众人都过来帮忙时，猪圈已经一片火海，里面大猪小猪叫声乱作一团。人们既担心火势蔓延，又为猪困在里面揪心，却无计可施，火太大，烟太浓，根本进不去人，主人心疼得直掉泪，说这窝猪算是完了。母猪曾经从猪圈墙上探出头，它一用力，完全可以跳出来，可它却趴在墙上声嘶力竭叫唤几声又下去。忽然传来叽里咕噜石头滚落声，猪圈墙出现个缺口，随后母猪带着小猪急急忙忙跑出来。后来主人发现，猪食槽子在塌了的猪圈墙下面，明显是母猪拱的，这样小猪可以登着它从缺口跑出去。母猪身上的毛几乎全被烧净，身上到处是伤，几天不怎么吃东西，但它仍然半躺半坐，让小猪吃奶，用舌头不住舔受伤的小猪。

小猪养大要卖掉，听到小猪被抓拼命嚎叫，母猪急得在猪圈里转圈，乱撞乱咬，叫喊声撕心裂肺。小猪被拉走好久，它还在不停地拱猪圈门子。此后几天，它无精打采，喂它时吃几口就回去。妈妈亲自动手，给它做好吃的，甚至跟人同等待遇，它吃起来还是不香。我们把猪食放盆子里，端到嘴边，它慢吞吞起身，没吃几口就扭头走开，继续躺着去。猪身上有一大堆缺点，但作为母亲，它是伟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