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版:副刊·生活 上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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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就一个字

□ 张琪

很多很多年前,我的心被爱情和亲情煎熬着,我觉得自己很无辜,很无奈,不知不觉中便被搅进了感情的漩涡,不能自已。我以为自己有清醒的头脑,却无良好的对策,因为当年我太小;我以为自己对事物有成熟的认知能力,但却不能说服我所面对的人。因为我太小,那一年我刚满十八岁。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我参加了工作,不久便加入了宣传队,从这个山沟到那个山沟地演出。身为一级保密单位的职工,十六岁的我,单纯而快乐,不像其他女孩子常跑到山坡上去偷偷地哭,我不知道想家的滋味,只是常常把母亲托人捎来的美食与大家分享。

宣传队解散后,我又回到了连队,同单位的一个会计正龇牙咧嘴地看病,据说他头痛得很厉害,无药可治。他的一个老乡对我说:“有一个人可以治他的病,保好!”我很诧异:“那为什么不找去?”他诡异地一笑,我很不解:大人们真怪!

后来我回家休假时,有人捎话说那个会计出差路过,让我去见一下,母亲打发小我十岁的弟弟与我一同前往。见面后,会计让弟弟叫他叔叔,我觉得不妥,可在单位里,这么大的孩子都管他们转业军人叫叔叔,管我们女孩子叫姐姐,我也就没说什么。可能是这个称呼让母亲的盘问画上了句号。

几年后我才知道:因为他头痛得厉害,领导特意照顾他出差的事。他的战友都说他得了相思病。我回单位后,常听到一些莫名其妙、似懂非懂的话,隐隐约约感到有些奇怪,反正我认为与自己无关,也不多想。

同室的姐姐们常议论会计,说他一表人才,清高自傲。可我总觉得他没心少肺,口无遮拦,不过还是佩服他很有幽默感。义务劳动时他和我们在一起,师傅们都很喜欢他。他很风趣,开起玩笑来,大家都笑弯了腰,他还装傻充愣的。一次闲聊我问他:“你家属怎么没来?”因为单位性质特殊,大家都是两地分居,很多人都接妻子来。他笑着说:“我没有家属(鼠),有家兔!”逗得大家开怀大笑起来。

一个姐妹总也谈不成对象,我说:“考虑考虑会计吧?”她苦着脸说:“人家看不上我,他心高。”我就不明白了:钻山沟的工作,农村的家,高哪去?

春节时一向疼我爱我、从未指责过我的母亲突然问我:“你这么小就搞对象不怕别人笑话?”我大吃一惊,矢口否认。母亲不信,说:“家属院里有人议论,你还让大人蒙在鼓里,对吗?”我快气晕了,什么人胡说八道?我受不了这么重的指责!自以为从小在家没挨过大人说,在学校没受过老师批评,考试从来都第一,哪方面活动都拔尖,听惯了夸奖,怎么竟有人这么编排我?我只有气愤,而对母亲的指责又无从解释。母亲的不信任,心中的委屈,再加上年龄太小很固执,我与母亲的关系在这个时候开始紧张、僵持了。

回单位后听说会计家接二连三来电报催婚,听说他家里为他定下一门亲事,而他坚决不同意。接着,不断有人找我做工作,从同室的姐妹到宣传队的伙伴;也许是因为过集体生活,业余时间很无聊,很多只是见面打招呼的人都不断地向我灌输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似乎天底下最完美的爱情就在我们俩之间了。我有些招架不住了,按他的要求,我答应见一次面。

在两山之间的公路上,我告诉他:“我早已订婚了,你别钻牛角尖了。”可他说:“别骗我了,今天正好是七夕,这叫鹊桥相会。”我劝他听父母的话,并讲了很多我所认为的大道理,但似乎没有什么效果。回宿舍的路上,他试图拉我的手,我生气了,怒斥他不检点,他一着急就哭了。

我想事情也该结束了。但事与愿违,母亲来信让我回家,并加大力度追问我恋爱的事,我仍否认,母亲大发雷霆,说什么男方道德品质败坏、耍手腕,制造舆论,总之是欺骗了我。我从心底替他辩护,觉得他很冤枉。话越说越僵,我认为母亲的话太刻薄,她说白养活我了,要一刀两断。我倔强地摘下手表,脱下呢子外套就回了单位。这两件东西在当时可算是奢侈品了。母亲的偏见和对我的不理解让我很伤心,但我深知母亲很偏爱我,一直寄希望于我,如果不是特殊年代我被剥夺了读书的机会,也许我能给父母争点光呢!尽管她措词激烈,态度蛮横,但我深知她是爱我的,她生气完全是出于母亲的本能。以后每当提起与母亲的矛盾我就泪流满面,一肚子的委屈。

单位里的人都很同情我,但更多的是帮对方说话,舆论有些一边倒。据说一次机关会议上,爸爸的老同事都批评他在家里不作为,尽管所谓的恋爱只是单方面的。后来不断有领导到我家做母亲的工作,却都无功而返。母亲的气越来越大,局面越发不好收拾了,母亲的眼中,他就是个阴谋家。而他呢,被父母扫地出门,不久就得了眼疾,几近失明。

我的压力太大了,自己就像个罪人,似乎他的命运就掌握在我手里。在人们的劝说下,我带着负罪感到医院去看他,我不敢火上浇油加重他的病情,只是力图劝他放弃单方的恋情。我述说了母亲态度的坚决,他很无奈地表示要坚持到我点头为止。我有些恨他,又怕他失明,我想到了自杀,可是理智告诉我,如果我用生命来惩罚生我养我的亲人是不孝的,我死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办?他们要忍受失去女儿的痛苦,还要饱受世人的指责,我还未报养育之恩,就让他们为我痛不欲生吗?经过长时间的考虑,其实我对爱情仍是一无所知,只知道有一个人此时此刻很想和我在一起,他也在承受着各方面的压力。

也正在此时,我的两个小姐妹都因为拗不过父母婚姻很不如意。我坚定了信心,一定做个了断,否则永无宁日。我问自己:“这辈子会幸福吗?”我不敢肯定,但既然有一个死去活来爱我的人,就认了吧,也是为了他的那只眼睛!

他从我的态度上看到了希望,眼疾也有好转。于是他接连干了两件傻事:一,在一个司机的怂恿下给我家捎去半吨无烟大块碳,被母亲认为是糖衣炮弹,并想方设法要捎回来。二,他部队的一个首长要上我家做做母亲的工作,吉普车开到我家楼前,母亲听到后连家都没回,并愤怒地指责他利用领导的风光到我家示威。我此时才真正知道这个人胸无点墨愚蠢至极。尽管我能理解他急于求成的心理,但他极不成熟的做法使事态越发不好收拾了。

父亲批评他:“起了反作用!”至今他还常用这句话自嘲。母亲用战略的眼光去分析他,母女的矛盾更无可调和了。我想对母亲说:“你女儿有什么好?常年被青春期女儿病困扰着,有人议论说将来不能生育,人家都不在意,这难道不是真心吗?他才比我大四岁,有那么老奸巨猾吗?”我很悲哀,没有恋爱的缠绵,没有爱情的欢乐,既无花前月下小径漫步,又无耳鬓厮磨窃窃私语,满腹伤心事,一头烦恼丝!实在想不出上策,我决定与家庭决裂。因为领导们多次说过,我母亲的工作永远也做不通,还说我们家的家教太严。

我们领了结婚证,他如释重负地说:“只要咱俩过好了,亲人都会谅解的。”不管怎么说我们闯过了这一关。原以为我们会一直两人生活下去的,后来,儿子顺利出世了。我们三人回老家那天,村里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夹道欢迎”,小叔子开玩笑:“鸡窝里飞出个凤凰来,真显眼啊!”

离家三年后,我们回到了娘家,母亲一见面就发了脾气:“你真是狠心呀!”随后她给外孙子买吃的、做衣服,忙个不停,我心里终于踏实了。折腾了几年,我得了偏头疼,脑电图异常,母亲很内疚,认为是她的错。

妹妹恋爱时,母亲也不乐意,因前车之鉴却不敢多管。妹妹有一次说:“妈,你就是偏心,我的事你要管坚决点我准听。”母亲的笑容很尴尬,我很心酸,我理解做母亲的无奈。

如今,我们的儿子早已娶妻生子,有了一个幸福的小家庭。有人对我说:“你儿子不爱笑,是警察的职业病吧?”我为他抱不平,十月怀胎无一日快乐,有谁能想象我与母亲断绝来往的日子有多痛苦?儿子不笑都是因为我,在那些日子里,我不曾笑过。

日子过了几十年,他遵守诺言没骂过我一句,没打过我一下,而我经常无端发火,把自己气得要死,他却说我是生理反应。我觉得他永远也长不大,太傻。后来儿子大了,总说他爸爸有大侠的气概。我曾经和他商量离婚,他说:“凑合着吧,万一你再找一个还不如我呢,我可不放心。”

父亲说:“这是个好人,看他交的朋友就知道他的为人。”母亲说:“别老挑毛病,他就是心软才容易上当,退休不闲着,够不容易了。”两岁的小孙子还对我说:“爷爷真好,你要是想跟他离婚,我就跟他结婚!”

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七夕节我突然想问他:“当初是不是真爱过我?”他发短信过来:“我头一眼见你就喜欢上你,真爱!现在老了不爱了,我还有爱(钱)。”紧接着电话来了:“我忙着呢,你照顾好自己,我就放心了。”

一次被动的恋爱,一桩不算美满的婚姻,一个不如意的、逼我走上婚姻之路的男人,几十年下来,回想起这一切,我竟然也没有后悔之情。

还好这辈子碰上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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