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版:副刊·生活 上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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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女续填家谱

□ 赵声仁

那天中午,我们一家六口,去老家二哥那儿吃饭。午餐很是丰盛。二嫂炖的牛肉、羊肉,二哥做的清蒸鲽鱼,现成的鸿宴肘子、花椒肉,我下手炒了几道素菜,还有好多凉菜。主食呢,有馒头、米饭、水饺,还有蒸白薯、胡萝卜、山药等等。标准的圆形饭桌,摞了两层。红酒白酒饮料,更是早早地恭候在靠北墙的柜子上了。二哥、二嫂,都是近八十岁的老人了,二嫂还患有脑血栓,行动不便。但他们老两口生怕我们吃不饱、吃不好,提前作了这么充分的准备,这让我们心里很是感激。我十二岁的孙女,七岁的孙子,按照他们父母的旨意,一个劲儿地表示感谢。

我们这个村名叫夏屋村,四五百户,一千五六人口,原属丰润县,现归唐山高新区管辖,在唐山的西北方向,紧邻二环路。地震前,村子共五条大街,从东往西,分别为前街、大街、南场、小胡同和西小庄。地震后,村里重新规划,房子增多,村庄老的格局就被打破,后来又有高铁从村里通过,好多老宅被占,村庄街道,早已由五条增加至十几条了。我家老宅,就坐落在小胡同这条街。二哥现在的住房,在我家老宅最北端。

来老家,总是我最觉充实饱满的时刻,也是我思绪活跃、最易穿越的时刻。院子里的雪,还没有化净,室外气温在零下十度以上。二哥的老宅封闭并不严实,偶尔有冷风从窗缝里打进来。但我们一点没有感觉到冷。

二哥、我和我的儿子喝白酒,其他人喝饮料。几口酒下肚,情绪立时活跃,话题立时稠密起来。当然,说得最多的是村庄的变迁,是村里的传闻轶事,是本家的人丁赓续,是家里几代人的新事旧事。二哥从开滦唐山矿退休,老三届毕业生,长我九岁,爱看书,记忆颇好,好多谚语土话,方言俚语,我从他那里学了不少。平时我到二哥家时,总要和二哥喝上二两。但二哥没有热过酒。今天,二哥还把白酒用温水热了一下,如同当年父亲在世时喝酒一样。这让我马上想起了小时候过年的情景,想起了父母健在时的幸福时光。这也许是二哥的特别用心。

村庄的历史已有六百多年,是明朝永乐年间,先祖赵贵从山东枣林庄迁徙到此,挖坑建房,开垦土地,定居下来,繁衍生息,延续至今。我们的祖先是有远见的。他们认为,承先者乃能启后,源远者自可流长。所以,从先祖落户在此开始,赵氏家族即有家谱记载。到第十世,不知何因,家谱中断。至同治二年,十三世祖赵云锦才重续家谱,十五世祖赵润田又修家谱。为方便记载,防止再断,润田祖同时定“家、声、振、赫、世、泽、绵、延”八字为排行,用于名字中间,自十六世起启用。十六世用“家”字,十七世用“声”字,十八世用“振”字,以此类推。用完这八个字,从头再排,世世相传,不得更替。按照这次修定的家谱规则,我们这辈是十七世孙,名字中间是“声”。本人名声仁,遵从家谱规定是也。截至现在,已经传至二十二世。八字排行,父辈和我辈用得尚好,十九世孙,就只有一半人延用“赫”字,到了二十世孙,先祖所定的“世”字,则用的已经寥寥无几了。况且,十九世孙,还大都用“贺”取代了“赫”。这是遗憾,也许是社会进步使然。

各种原因所致,赵氏家谱,修到我们十七世,就又中断了。盛世修志,到了2017年,村里有几个老人撺掇村委会,意欲续写家谱,但不知何种原因,中途流产。

这时二哥像想起什么事情似地突然起身,从北面写字台抽屉里拿出一个十六开的本子。我拿过一看,是用A4纸装订成的一本书,简易线装,十几页,封面上写有“赵氏家谱”四个大字。

“是哪来的?”我问。

“赵声如新弄的呀。”二哥说。

“噢,已经修好了呀!这真是老书记的一大新贡献!”我说。

猛然想起,两年前的一天,我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一问,是赵声如。他说他在修家谱,问我的孙子叫什么,我北京大哥的孙子和重孙子叫什么。他说,他是从我二哥那儿打听到我的电话号码的。我一时感慨万端,竟然是他,在操持续修赵氏家谱的事。

他是我本家大哥,家住南场。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他曾任村里支部书记五年,为人正派,做事勤勉,口碑很好。1971年,我初中毕业升高中时,因为某种原因,村里没有推荐我。按照父亲的意见,我复课一年。又一次毕业后,就赶上了赵声如担任支部书记,我被顺利推荐,获得了读高中的权利。我终生难忘。

“声如大哥,应该八十多岁了吧。”翻看着还散发着墨香的赵氏家谱,我问二哥。

“八十五了,身体很好!”二哥说。

“有四世没有续写了,村里现有人口一千多,还有好多寄居在外,可是个浩繁的工程。”我说。

“可不!听说他从2020年就着手了,弄了三四年。”二哥说。

“有人帮忙吗?费用谁出?”我问。

“就他自己鼓捣,打字,孙子媳妇帮忙,都是自费!”二哥说。

我鼻子发酸,一时无语,眼睛望向窗外。我家老宅南面,原是一个大水坑,隔着这个水坑,声如大哥家和我家对面。小时候,我经常从水坑东沿的一条小路上跑到他家,找他的一个叔伯兄弟去玩。那时他二十多岁,面颊白净,身材魁梧,见到我总是一笑。

“什么时候发下来的?”我问二哥。

“年头。收点工本费,一本三十五元。”二哥说。

我翻阅着,找到了记载我家这支儿的页面,看到我的孙子、北京大哥的重孙子的名字都赫然写在纸上。我的孙女,二哥的重孙女,则“谱上无名”。老书记的工作如此精细。前几年,我曾在二哥处,看到过原来的赵氏家谱,黄色的宣纸,精致的小楷行书,只写到我们十七世。

二哥和我就这么天涯海角地聊着。谁也没有注意到,有一双晶亮的小眼睛,始终在盯着我们,一双小耳朵,始终在听着我们说话。这是我的孙女。她这时管我要过家谱,离开饭桌,坐在沙发上,擦擦眼镜,认真地翻阅起来。在中间的一个页面上,她定下眼神,凝视。

良久,她突然冲我二哥、我和她爸爸说道:“我小弟的名字都在上面,怎么没有我的名字,也没有卓越大哥那小侄女的名字?”卓越,是我二哥的孙子,他的女儿,刚过了一周生日。

“过去有规定,家谱上不写女孩。女孩婚后,记载在丈夫名下,只记姓,不注名。”我跟她解释。

“过去是过去,现在可不行!我要填上!”孙女本来就诸事认真,这会儿又有理了。她一边说着一边站起来,找笔。

这让我也敏感起来。是啊,家谱,作为历代宗族的记载,是中国几千年文明的见证。对于凝聚宗族,传承文化,规范言行,起到了重要作用。它可以让后人重温先祖的优秀,恪守敬祖的信仰。但家谱毕竟起始于封建社会,是重男轻女文化下的产物,有一定的历史局限。新的时代,男女平等,续写家谱,为什么还将女子排除在外呢?声如大哥也忽视了这一点。

正想间,孙女把家谱又递给我。她已经把自己的名字、还有她小侄女的名字,工工整整地填写在上边了。是水笔字,比打印的字迹还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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