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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朝清供

刘文欣

岁朝清供,是中国时令画里最有年意、最见文心的题材。不画喧闹,不画宴乐,只以清、雅、静、吉四字立骨,摆几样案头小物,便是一年最好的开篇。它讲究的是文气、古意、悠然、雅致、平安,一幅上品清供,必是时令之物、吉祥之品、文人清玩三者合一,藏着中式美学最温润的内核。

岁朝清供图的源头可追溯至宋代,明清才真正定型并盛行。北宋已有以新春吉庆为主题的“岁朝图”,台北故宫博物院藏传为赵昌所作的《岁朝图》是现存较早实例。宋徽宗时,画院常绘岁朝花卉以增节庆气氛,奠定了题材基础。明代起,这类作品走向世俗化与程式化,明宪宗《岁朝佳兆图》是宫廷代表作。清代尤为流行“岁朝清供”图,并经皇家画院确认为固定画题,宫廷与民间并行兴盛。题材以瑞花、嘉果、文玩、吉金、美器为主。我们如今所见的典型岁朝清供的构成,向来有三类核心气象。其一为岁朝时令之物,以新年花卉、蔬果、草木点题,点明新春岁首的清嘉意境;其二是吉祥寓意之物,托物寄情,寄托家宅安宁、福寿绵长的美好祈愿;其三为文人案头清玩,以古器、书画、砚石彰显风骨,尽显清雅品位与怀古幽情。三者相融,方是意境完整、气韵生动的岁朝清供。

画中经典雅物,件件皆有深意与极高的艺术含量。梅花为岁朝第一花,凌寒独开,象征傲骨、清贵与守志,枝干苍劲,花瓣清雅,无梅不成清供,是文人气的灵魂所在;水仙冰清玉洁,新春吐香,叶挺花秀,寓意高洁吉祥,满是清雅年景;天竺红果压枝,谐音“天祝”,红绿相映,添尽满堂吉庆与年意暖意;松柏苍劲常青,喻示长寿坚贞,老辣笔墨尽显古木气象,为画面镇住浮躁之气。柿子谐音“事”,寓意事事如意,设色温润饱满,是雅俗共赏的吉祥佳果;佛手形似纤指,谐音“福”,象征多福多寿,形态奇巧,极考验笔墨造型功力;石榴多籽,承载子孙满堂、家族兴旺的期许,画来繁而不乱、颗颗分明;灵芝自古为瑞草,形态如如意,添一抹长寿吉祥的古雅仙气。而古铜瓶、瓷砚、香炉、笔筒等案头古器,瓶谐音“平”,寓意平安,器物的釉色、包浆、质感,最见画家功底,让画面更具底蕴与厚重感;爆竹、如意、书卷点缀其间,点辞旧迎新之题,寄书香传家之愿,寥寥几笔,便将年意、文气与祝福写尽。

这份案头清欢与笔墨雅趣,引得无数书画大师倾心落笔,齐白石、陆俨少乃至京剧名角梅兰芳,皆留下过经典的岁朝清供图,三人笔下清供气质迥异,各成境界,尽显不同的人生格调与艺术追求。齐白石的清供,最是烟火可亲、吉祥质朴。他偏爱将白菜、柿子、牡丹、爆竹、花瓶等寻常俗物入画,色彩艳而不火,造型拙而有味,摒弃刻意雕琢,以最简单的笔墨,画最朴素的祝福,把民间吉祥话化作高级文人画,满是人间暖意与鲜活年味儿。

陆俨少的清供,尽是书卷文气,清雅绝尘。他多绘梅花、古瓶、山石、兰草、书卷,以山水笔墨入画,线条清劲,意境淡远,不重热闹喜庆,只重文人节气、风骨与心境,一花瓶、一枝梅,便勾勒出一整年的清雅气象,尽显文人雅士的淡泊修养。

梅兰芳的清供,则如其人其腔,温润端庄、雍容内敛。他常画梅花、兰花、水仙、清瓶、佛手,以戏曲身段与舞台美学入画,构图沉稳、设色雅致,无半分烟火气,画的是内心的平和与极致的涵养,于含蓄温润间,尽显名士气度与清雅贵气。

一枝一花见清欢,一器一物藏福泽。岁朝清供,不画人而见人品,不绘富贵而绘平安,以草木雅器为媒,以笔墨丹青为介,将新年祈愿、文人风骨、人间温情融于一纸。它是中式美学的诗意缩影,更是年初岁首的文化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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