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版:副刊·生活 上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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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唐山母亲的好日子

和光

我的母亲生在丰南河头老街旁,长在煤烟漫卷的老唐山。她这一辈子,像极了脚下这片历经风雨的土地——隐忍、坚韧,在苦难里扎根,在时光里向阳生长。

母亲年轻时赶上那场山河震颤的劫难,家园瞬间成废墟。自最初从废墟上扒砖拾瓦遮挡风雨,到震后建起一排排简易房,再到住上统一规划的小平房,她和无数唐山母亲一样,用柔弱的肩膀扛起重建家园的重担。那些年,日子苦到骨子里,她从不抱怨,只是默默把家撑起来。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唐山,烟囱林立,开滦矿区煤灰漫天,风过街巷,煤灰便落满屋檐、窗台。那时家里住的是震后重建的小平房,冬天靠铁煤炉取暖。炉火噼啪作响,屋里暖了,呛人的煤烟却钻窗缝、钻门缝,清晨生火做饭,常常弄得人睁不开眼,连鼻孔里都裹着一层黑泥。母亲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添煤,熬棒子面粥,锅沿结着一圈厚厚的黑垢。她的手指粗糙皲裂,掌心布满硬茧,是常年洗衣、纳鞋底、缝缝补补磨出来的印记。那时日子紧巴,一分钱都要算计,买菜时会和摊主磨几句,为几毛钱反复掂量;添置家里物件,更是再三斟酌,能省一分是一分。她常念叨一句话:“日子苦点不怕,咱唐山人啥苦没吃过?熬熬,总会好起来。”

一句话,藏着一代唐山母亲共同的生命底色。她们亲历过山河震颤,见过满目疮痍,亲手在废墟之上重建家园。那份不服输、不低头的韧劲,就是刻在唐山人骨子里的抗震精神。那时的河头老街,河道干涸,街巷低矮,家家小院不大,院里晾着洗好的衣服,门口堆着煤块,那人间烟火气息,朴素却令人感到踏实。母亲常在老街口买菜、唠家常,闲时便侍弄院里的几盆花草,在柴米油盐与草木芬芳里撑起一个家,也撑起一代人对生活的信念。

后来,日子一点一点悄然翻了新篇。煤炉换成煤气罐,再到天然气入户,屋里再也不见呛人的煤烟;小平房换成宽敞的楼房,窗明几净,冬有暖气、夏有凉风;曾经坑洼狭窄的街巷,变得平整宽阔。最让人感慨的是南湖——那曾是开滦采煤留下的塌陷区,荒草丛生,垃圾成堆,是城市的伤疤。谁能想到,经过治理,一点点清淤、培土、种树、引水,昔日塌陷坑、垃圾场,慢慢长出绿树碧水,从一片沉寂之地,变成全城人散步休闲的心灵港湾。母亲的日子,和这座城市一道,慢慢褪去苦涩,迎来暖意与光亮。

如今的母亲,早已不是从前围着灶台打转的模样。清晨,她慢悠悠走到南湖边散步,和老姐妹唠唠家常;午后,她常去修缮一新的河头老街走走,看青砖黛瓦,听市井人声,老街古韵犹在,烟火更从容。她学着用智能手机刷戏曲、看养花知识,闲来拍一拍院里盛放的花草,静静赏、慢慢品,日子也跟着花香变得温润柔软。她还会把和家人在南湖的合影设为手机壁纸,逢人便笑着说:“你看咱唐山,越变越好看。”

她不再事事节俭,慢慢学会善待自己。她会给自己添一件合身的衣裳,带着孙女去吃一碗热乎饸饹、一块酥脆棋子烧饼;闲暇时,她跟着队伍在湖边扭秧歌、跳广场舞,或是守着几盆花草,在修剪浇灌间寻一份安然自在。从前母亲的所有心思都在家人身上,如今她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从容时光。她说:“不是日子突然富了,是咱唐山人熬过了最难的时候。心宽了,日子自然就亮堂了。”

从煤烟漫天的老厂区,到日新月异的新都市,从垃圾遍地的塌陷区到碧波荡漾的南湖岸;从震后重建的艰辛,到安居乐业的安稳——母亲的一生,是千千万万唐山母亲的缩影,也是这座城市浴火重生、向阳发展的生动注脚。她们身上,凝结着唐山人特有的坚韧品格,深藏着抗震精神最朴素的表达:直面苦难,顽强生存,心怀感恩,守望家园。她们用温柔撑起家庭,用坚韧托举时代,把一生的付出,化作一座城市最温暖的底色。

一座城市的风骨,藏在母亲的皱纹里;一座城市的温度,融在母亲的笑意里。母亲那一代人平凡、沉默,却如大地般厚重;她们朴素、温柔,却有着撼动岁月的力量。

愿每一位唐山母亲,都被时光温柔对待。昔日煤烟随风散,今朝南湖映晚晴。山河有痕,岁月无声,唯愿母亲长乐,人间皆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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